前几天，偶然听到办公室里的几位年轻人在谈论父亲节送什么礼物好。我也多了个心眼，闲暇时专门查了查父亲节的资料，然后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我八十多岁的老父亲。是啊，我也来赶一回时髦，给父亲准备一份节日的礼物。但是，送什么礼物呢？我同样犯了难。想想也惭愧啊，别说是父亲节，就是父亲的生日，我从来都没有正儿八经的陪他老人家过一个。反倒是他把每年“冬月二十六”这一天牢牢的记在心上，因为那是我的生日！
    像看电影一样，思绪回到了几十年前那个特殊的夜晚。那时我还在老家那个偏僻的乡里担任分管农业的乡党委副书记，有一天等我下乡落实烟叶面积、在农户家吃罢晚饭回家时，进门就看见父亲坐在沙发上，妻子说他来等我好半天了。在那个“交通基本靠走，信息基本靠口”的年代，联系极不方便，看到那么晚了父亲还在等我，心里好过意不去。父亲说：“今天你生日，我来看看你。”我和妻子这才知道父亲是来给我过生日了。在灯光的映照下，父亲那张饱经沧桑的脸更显疲惫和苍老，我突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母亲长年生病，父亲从家乡的中学教师岗位上退休回家后，就一手承担了操持家务及照顾母亲的责任。虽然我自己的家和父亲的家仅隔半个多小时的路程，但父亲坚持要自己住，说不想拖累我们。因为工作忙，我十天半个月难得回家跟父母说上一句话，大多都是他们来看我。坐在沙发上的父亲看着心事重重的样子，好半天他才告诉我说，家里才捉的两只小猪昨天病死了一头，还有一头看来也活不长了。不管怎样，他说还是要坚持喂几头猪的，这样平时就不用再出钱去买肉了，我们也可以拿一些来吃，节约一些钱好供娃儿读书。他说今天我生日，上午家里事情多，下午才过来看看我，让我照顾好自己，一定要认认真真把工作做好，不要牵挂他们。现在想想，心里真是感慨万千。从小到大，在父亲的心里，我们几个娃的生日，比他自己的生日还重要，他可能会忘记自己的生日，但从来不会忘记我们的生日。或许，我们的生日，就是他的节日吧。家里兄弟姐妹多，父亲从来没有制定过什么严格的家规刻意让我们遵守，也很少责难我们，而我们每个人都靠自己的努力走出了大山，有了适合自己的工作，生活也都平静安逸。我想，这离不开幼时父亲的言传身教：做事要专心、尽心，认准了目标，就要全身心地投入。
    父亲是名退休的老教师，喜欢讲台，也喜欢他的学生，虽然现在已经退休20多年了，但是除了工作外，父亲还是一个很能干的人。从我记事起，感觉家里只要能够手工做出来的物件，大到碾稻场的石碾，小到扫帚、背篓、簸箕、桌椅，都是父亲亲手做的。父亲平时话语不多，脑海里的印记就是他一个人默默做事的身影，勤劳、忙碌而专注，这个形象大致和很多乡村农民是一致的。但是父亲与他们又不一样，这个不一样体现在他身上还有个绝活：表演皮影戏。这是他高中毕业回到家乡板桥镇老湾村务农时向村里一位远房亲戚学的，没想到他悟性极高，又有文化知识，经他演唱的“凉泉皮影”，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在那个文化生活单调、文艺作品匮乏的年代，父亲自从学会皮影表演后，极尽热情和痴狂。他找到本家几位兄弟凑成表演班子，自己筹集200元钱买下了一位乡邻祖传的一套有180多年历史的“皮影”（演唱皮影戏的人物道具），还购置了一批打击乐器，然后经过一夜又一夜的在自家门前排演，凉泉皮影戏班子搭建成功了。从那以后，十里八村的各种红白喜事，都会上门请父亲的皮影班子去表演助兴，营造热热闹闹的氛围。所以，那个时候在老家提起父亲，绝对是没有一个人不认识的。在父亲学会皮影后不久，村里要建一所学校，那时候村里能够识字的人太少了，有高中文凭的父亲，当之无愧地被村民推选在村小学当上了民办教师，几年后又转成公办教师调进了乡中学。教书与皮影戏表演，就是父亲最看重的两件事情，把它们都说成是父亲的事业也不为过。现在想想，父亲从1962年起至2015年在板桥镇举办“三月三”民间艺术节，40多年里演唱皮影戏达220多场次。无论县、镇、村组织的文艺汇演，还是十里八村的乡邻家里喜庆丰收、祈祷许愿、嫁娶添丁等喜事，都少不了父亲的“凉泉皮影戏”恭贺助兴。在这220多场次的皮影戏表演中，不知道父亲的心里是不是也觉得这是自己的节日？我想一定是的!
    也许是以前父亲过于忙碌，也可能是我从老家出来工作太久的原因，我和父亲的关系一直都不是特别亲密。前些年他从老家搬出来和弟弟一家住在城郊，侄子侄女与他在一起倒是极其和谐融洽，估计也算是隔代亲吧。他有自己的一份退休工资，每次问他还需要什么，他都说党的政策好，现在生活好，什么都不缺。衣服也不让买新的，平时都是穿我穿过的旧衣服，直到新年的时候，他才允许我给他买一套新衣服，并隆重地在大年初一穿上接受我们的新年祝福。这一天他特别高兴，时不时的听见他念叨：党好，国家好，时代也好，你们都好，我天天都在过节啊！我也计划好了，等到父亲节这天什么都不买，早上我就去陪父亲，把他珍藏的皮影拿出来晒晒，再听他念叨念叨这些年皮影陪伴他走过的岁月……
    如果有人问我，父亲教给我的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我想我会这样回答他：我们不该忘记自己走过的路，共情过的人，呼唤过的正义，渴望过的尊重，是这些东西构成了我们深植于生活世界的普世价值根基。是这根基，让我们即便在日后形形色色的世界里体会了失落，品尝了诱惑，经历了幻灭，领受了嘲讽，也不会轻易洗去自己那层名叫“共情”的底色。我祝福一切“又热烈又恬静，又深刻又朴素，又温柔又高傲，又微妙又率直”的人们!